公司辦公樓有一扇自動門。日間,應人滑開,吞吐著忙碌的節(jié)奏;過了傍晚,便靜默不語,需要一把鑰匙才能打開。這扇門,將白日里集體的奔赴與夜晚個人時光輕輕分隔。門內,是專業(yè)、協(xié)作與理性;暫時留在外面的,是許許多多未被講述的、“我”的細碎故事。
我的故事與文字有關。
我出生于2001年,算是標準的初代“00后”。小時候,電腦和智能手機尚未普及,加之父母管教嚴格,看電視的機會不多。除了和同學們在院子里瘋跑游戲,剩下的消遣只有看書。彼時獲取書籍遠不如今日便捷,買書或是借書都需要坐公交車去市區(qū),更多還是翻看家里現(xiàn)有的收藏?!皷|周列國”、“四大名著”、詩詞故事、神話演義、中外童話,來者不拒。每當拿到新的練習冊,也要先把里面的閱讀材料翻一遍。夏天嗦芒果,冬天剝橘子,一直到學校的預備鈴響起,才匆匆收拾書包一路狂奔。我不愛看散文,只喜歡故事,在這些文字建構的世界里,我安全地、貪婪地體驗了無數(shù)種別樣的人生。
喜劇、悲劇,戲劇、鬧劇……故事看多了,心里總也浮想聯(lián)翩——然后呢?結局之后會怎樣?遺憾能否圓滿?岔路通往何方?人物換一個世界會如何生活?種種不滿足與不甘心匯成一股噴薄的沖動,任由思緒天馬行空,遍歷萬千可能。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自由、最暢快的事。
快樂的終結,只需要“作文”二字。被逼著寫作文,大概是許多孩子共同的“噩夢”,家長和老師對“語文”的看重以此為甚。
日記、周記、游記,讀后感或命題寫作,從未停止敦促,讓人既害怕又煩惱。特別是點評修改環(huán)節(jié),作為一個寫作能力平庸的普通學生,我時常感到厭煩與挫敗。我如同被驟然推入后廚的食客,硬要復刻大師的精湛技藝。
更深的痛苦是想象與表達的錯位?!澳X補”固然很爽,落筆卻無從言說。腦海中翻涌的情緒、絢爛的畫面,如海市蜃樓,任我狂翻詞典也無力捕捉。細化過程則無異于凌遲,一切美妙的設想都會被貧乏的語言、殘缺的邏輯、混亂的結構消磨到索然無味。刪了又寫,寫了再刪,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。這仿佛一場無望的單相思,熱情耗盡,只留下遍地的“坑”。在興奮與失望的循環(huán)中,幻想蒙上了灰塵,逐漸被淡忘,最終和童年一起悄無聲息地退場。
年歲漸長,閱歷漸豐,我終于明白這份困擾的癥結所在:文字的記錄必然殘缺。思維長河奔涌不息,文字不過是瞬間的定格。在這條混沌的河流里,不分過去未來,一切同時存在;但落進紙面,就難逃降維,不得不屈服于敘述形式的束縛。從無形到有形的過程,注定伴隨信息的“坍縮”,而每一份完成的文本,都是對無數(shù)未誕生的可能性的“謀殺”——正因如此,能夠堅持寫完已是一種英勇。
我曾見過許多精妙的故事,都永遠停在了半路,即便留下大綱、有人提筆續(xù)寫,到底失了原味,無限遺憾。
如果將思維比作河流,寫作又像浪里淘金。人無法留住思維的全貌,就像握不住指間的沙,只能盡力剔去雜質,篩出最珍貴的部分。方寸之間,奔忙勞碌,我們或許都有過這樣的時刻:渴望被看見,渴望留下屬于自己的痕跡。當下的感受很快會被記憶湮沒,卻也可以被文字錨定。哪怕是只言片語、一個場景、一種情緒,若干年后以此回望,仍能一窺舊日心境?;蛟S在旁人看來,那只是尋常的沙礫,但每一下敲擊、每一次落筆,都照見當下的自我。即便窮盡一生也不能淘出完整的金塊,那些留在篩子里的金沙,同樣閃著細碎的光。
于是我始終堅持記錄。備忘錄里,漸漸積累下散落的字句,一篇兩篇,十篇百篇?!皩こR粯哟扒霸?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”重要的不是把月亮描摹得與先賢筆下一般無二,而是告訴別人:某一刻,我窗前的月光,因一片梅影而獨特。
門外風景各異。何不一同說說,你眼中月亮與梅花的樣子?